一位被祖國背叛的男人:張七郎張燈結綵歡迎國民黨,最後卻換得破腸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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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七郎父子的慘案,連馬英九都曾說過這是他所接觸過最悲痛且最殘忍的案件。國民黨殘暴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但殺害一位張燈結綵歡迎國民政府遷台,期待回歸祖國的同胞,實在沒有什麼道理。屠殺背後真相到底是什麼,恐怕已隨著當事人闔上的眼,被封印在偌大的歷史中。

(責任編輯:鄭伊真)

張七郎家人手牽著手,彼此緊握著,在醫院前合影,彷彿要把握全家人在一起的時光。圖片取自:民報

「兩個小兒為伴侶,滿腔熱血洒郊原。」位於花蓮縣鳳林鎮太古巢的「張七郎、宗仁、果仁父子罹難之墓」,張七郎的大哥張采香寫下這對令人椎心泣血的墓聯,並署「民國三十六年四月四日夜屈死」。

張七郎在鳳林行醫,深得人望,他創辦鳳林初中,當選花蓮縣參議會議長、制憲國大代表,並遠赴南京參加制憲會議,但一九四七年返台,二二八事件不久,父子四人突被軍方帶走,除次子張依仁獲釋外,張七郎與長子張宗仁、三子張果仁都遭槍決,是二二八最慘絕人寰的悲劇。

張家受此打擊,一度「在台不留男丁」,張依仁在海外行醫仍被監控;張七郎、張果仁遺孀張詹金枝、張玉蟬,婆媳相依為命,度過數十載「悲慘歲月」,直到馬英九擔任總統,才代表政府親自到墓前獻花道歉。

一九一○年張七郎考進總督府醫學校,與蔣渭水同班,一九一三年與台北第三高女(現中山女高)畢業的詹金枝結婚,一九一五年他從醫學校畢業,先到基隆鐵路醫院服務,一九一六年轉到淡水執業,並擔任「滬尾偕醫館」醫師。

那時馬偕博士之子偕叡廉剛在淡水創立淡水中學校(現淡江中學),與張七郎成莫逆, 張七郎佩服馬偕遠渡重洋到台灣行醫,體認到基督教博愛精神,奠定他日後遷徙到後山花蓮行醫。

日治大正年間、昭和初年,配合殖民政府開發東部,掀起一陣「島內移民潮」,不少西部人遷徙後山,張采香先到花蓮探路,認為東部急需西醫,張七郎於一九二一年春毅然從淡水東遷到花蓮鳳林行醫,為紀念父親取名「仁壽醫院」;詹金枝為協助丈夫行醫,也取得「產婆」資格。

張七郎夫婦生有五子,依序是宗仁、依仁、果仁、秉仁、存仁,為讓兒子學醫,張七郎將較長的三子都送往日本、東北學醫、行醫,那時東北屬偽滿洲國管轄,是日本扶植的殖民政府,張七郎也曾在遼寧擔任醫學院系主任。

張七郎在日治時期除與日衙門或日本人溝通外,都是操客語、閩南語,平日衣著是客家衫或西服,拒穿和服,日本殖民政府曾徵詢他入衙,都為他所拒,推動「皇民化運動」,他也拒絕配合

熱愛「祖國」的張七郎,家中懸掛的不是日本天皇照片,而是孫中山玉照 ,他嚮往「祖國」山水,曾多次前往東南各省、長江流域、上海等地旅遊;為探望在滿洲國學醫、行醫的兒子,足跡亦到達東北。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台灣回歸中國統治。張七郎在鳳林搭建了高大的牌樓,寫著:「萬眾回春事事須把握現在,一元復始處處要策勵未來」對聯,上款「天下為公」、「國為民有」; 但他萬萬沒想到充滿「祖國情」,熱烈歡迎「祖國官兵」,不但未受到「祖國」眷顧,反帶來殺身之禍。

偽滿洲國重返中國後,因國共內戰日熾,民生凋敝,張七郎也要求三子放棄在東北的醫院返回鳳林,父子四人也擴大「仁壽醫院」的醫療服務網,成為東台灣舉足輕重的人物,卻遭人眼紅。

轟炸驚天動地,收復歡天喜地,接收花天酒地,政治黑天暗地,人民呼天叫地。」張七郎與三子團圓時,已感到政局的不安,他在筆記上摘錄了這首台灣流行歌,反映當時民心的失望。

張七郎也發現 接收官兵到花蓮港、鳳林後,軍紀散漫、生活習性很差政府重要官位都是外省人,並霸占日人留下的財產台灣人生活再陷苦境,「狗去豬來」的不滿聲浪在民間流傳。 張七郎除勸台灣同胞要寬容對待大陸人外,也在會議中直諫,為民請願,結果卻埋下殺機。

一九四七年一月底張七郎從南京返台,二月二十七日台北因查緝私菸,行政長官公署處置失當,造成槍殺人命,引爆「二二八事件」,但國民黨政府不檢討對台民施壓、不公,反視參與民眾為暴民,國民政府主席蔣介石也下令派兵來台鎮壓。三月八日,國民黨軍隊在基隆上岸後,隨即進行逮捕、槍殺、鎮壓行動,到處風聲鶴唳。

四月一日,國軍廿一師抵達花蓮縣,其中第二營第五連駐紮鳳林鎮,四日晚鳳林各界設宴歡迎,張七郎因身體不適,派長子張宗仁代表參加。宴席結束,張宗仁返家,但不久軍方以阿兵哥拉肚子為由,要張宗仁帶藥品前往治療;不久張果仁回來,被強行綑綁帶走;接著派兵帶走臥病在床的張七郎及張依仁,並在張宅架設機關槍,派有哨兵。 前晚帶兵前來逮人者,是從去年起就常進出張家的外省人方廷槐

五日一早,張七郎妻張詹金枝、張果仁妻張玉蟬,帶著四個便當到駐軍處,被退回三個,只留一個,已覺不祥;同一時間一名士兵到仁壽醫院告知,昨晚有三人在公墓被槍殺。張詹金枝馬上跟三個媳婦及親友找尋,結果發現張七郎、張宗仁、張果仁陳屍鳳林鎮郊的亂葬崗,分成兩堆,生前都遭凌虐,死狀極慘,只著內褲,外衣、帽子都被剝走,張果仁連大腸都外露,子彈都從後背穿過前胸。

六日天未亮,請人駕牛車將三具遺體運回太古巢農園,上覆蓋芒草,連牛也感受到悲涼的氣氛,一路狂奔下山,難以駕馭。三名遺孀張詹金枝、葉蘊玉、張玉蟬含悲將丈夫的身體洗淨,將外露的腸子裝回去縫合,再換上平日喜穿的衣服。

張依仁被士兵帶走當晚,他的太太在他的口袋放了枚國軍軍醫上尉證章,結果因這枚軍醫證章,得知他曾在東北病院服務,才免遭殺身之禍,被關三個月後釋放。

張家遭逢巨變,頓時有如人間煉獄,張詹金枝、葉蘊玉、張玉蟬三名醫師娘,突變成含悲的寡婦,而張家悲苦的日子也才開始。張詹金枝到處訴狀申冤, 但得到的答覆卻是莫須有的「背叛黨國」、「煽動高山族暴動」,就連父子被剝走的外衣、帽子,士兵竟然拿到鳳林街上強迫人家買,張家得知後才原價購回,殘酷、冷血行徑,令人不寒而慄。

「我們部隊是自上海就接獲蔣介石命令,到台灣後進駐鳳林為執行張家『人犯』槍決工作的。你們家人死得太悽慘了。你們一定得告知蔣委員長。」兩次身分不同的士兵同情這起慘案,偷偷到張家陳述。

張詹金枝從一九四七年六月起向南京蔣委員長、行政院、國民大會、台灣省政府、台灣高等法院遞交「訴冤狀」未果,八月再親書「訴冤狀」遞送台灣警備總部白崇禧,最後僅獲台灣高等法院察處函覆:「……張七郎、張宗仁、張果仁等叛背黨國,組織暗殺團,拒捕擊斃一案,經前台灣警備總司令部電准備查在案。再,張依仁係鳳林事變人犯,在戒嚴時期經當地軍警拘送本部偵訊,以情節輕微,當即送東部警備區勞動訓導班受訓于五月五日結訓返籍。」

國安局檔案中的台灣省二二八事變正法及死亡人犯名冊, 張七郎的犯罪事實是:「與共黨有關,煽動高山族暴動。」兩份所謂犯行均嚴重悖離事實

張家一門孤寡雖一再訴冤,不但未獲昭雪,莫須有的罪名更讓張家蒙受不白之冤。張家後來回想,早在一九四六年十月,有名叫方廷槐的外省人就常到張家走動,日久張家還待他為座上客,並常留在家中用餐,卻沒想到方廷槐竟是潛伏的情治人員,不知已引狼入室?

一九四七年四月四日晚張七郎父子遇害當天,是方廷槐帶六名荷槍士兵到仁壽醫院,先撫摸張宗仁衣褲,張宗仁對他舉動不悅,方竟回答:「沒什麼,沒什麼。」接著才謊稱部隊官兵餐後拉肚子,請帶足藥品前往診療。

張宗仁隨六名士兵前往,方仍留在醫院,待張果仁返家,在方的指認下,隨即被在外面等候的三名荷槍士兵,將其雙手反綁帶走。張七郎、張依仁在農園內,也被架著兩挺機關槍的士兵帶走。

方廷槐繼續留在醫院監視,張家婦女見大事不妙,取出家中所有現金交給他,請求他幫忙救人,方廷槐卻冷漠地說:「這是中央命令,我無能為力。」當晚張家父子遭槍殺,方廷槐還留在醫院就寢,直到天色微白,方始起身離去,未曾道別,之後也未再出現。

張宗仁的次子張安滿後來調查到方廷槐下落,發現方曾在花蓮高中任教,但已過世。他到方家拜會,望著方廷槐遺照中那抹淺笑,他真希望托夢說個清楚:「那段日子發生什麼事?」他從國家檔案局、警備總部都找不到中央幹校當期學員的資料與紀錄,不然就是缺頁少了附件,沒有一件檔案公文,可以拼湊出真相。

「如果開槍打死父親者還活著,我會提著禮物去拜訪,問他父祖臨死前的遺言。」張安滿不禁感慨。面對自己身上所背負的血海深仇,張安滿暗中也積極地查證那晚悲劇,直到一九八八年宜蘭縣羅東仁愛醫院老院長突然來電:「有個快死老兵,拜託聯繫鳳林張家人,有事想跟張家講清楚。」

可惜張安滿趕到時,老兵已闔眼,只留下幾句遺言,意指:「當年從上海開拔來花蓮的部隊,收到祕密指令,要『處理』掉一些台籍人士,張家父子也在內,下指令者直指最高當局蔣介石。

張安滿百思不解,蔣介石怎認識遠在台灣的祖父?莫非有人提名單給老蔣核,還嫁禍給老蔣?張七郎父子三人何以被列為密殺名單?張家遺族懷疑與當時花蓮縣官派縣長張文成嫌隙有關,疑點有:

一、張七郎擔任參議會議長,對預算動支之不符曾經質詢,導致縣長不悅。

二、張文成不得人心,張七郎卻被參議會及地方人士推舉成縣長人選,引起縣長恐慌。

三、張七郎爭取鳳林初中設校,張文成索取六萬元賄款後才准設校,擔心醜案曝光。

四、張氏父子擔任鳳中校長期間,對縣長安插的學歷不足的外省籍老師人事予以回絕。

二二八事件後,陳儀面對全島各地要求「縣市長民選」的聲浪,准許各縣市推選縣市長候選人三名,呈報陳儀簽定,而 花蓮縣以最高票推舉張七郎為花蓮縣長候選人,沒想到這份民眾的擁戴,卻埋下他父子慘遭殺害的禍根

張家遺族質疑,報給南京當局的花蓮縣十六名「必殺」名單中包括張七郎父子四人,是否為張文成所報?縱使是張文成所報,方廷槐當內奸,但真正下令的元凶又是誰?這是張家至今仍未獲得的答案。

張家父子慘案發生後,親友怕遭波及,往日門庭若市的家,變得門可羅雀。張詹金枝為支撐門風,撫育兒孫,回到太古巢農園務農,長媳葉蘊玉到小學教書,帶著兒子文滿、安滿搬到街上住;三媳張玉蟬已懷了遺腹子至滿,陪著張詹金枝相依為命,靠著信仰與生命的韌性,一門孤寡再將張家撐起來。

「張家子孫一定要想辦法出國,縱使做奴才、乞丐,也不要留在台灣當紳士,給國民黨軍隊殺。」張詹金枝一再叮嚀兒孫,致張家男丁大學畢業就出國,唯一留在台灣的男丁是張安滿,他也直到十七歲念高中時,才知道自己身上背負著血海深仇。

張詹金枝甚至告訴兒媳:「萬一我走了,不要通知孫子們回來。」果真一語成讖,一九八二年張詹金枝以九十一高齡去世時,兒孫們無法取得領事館的回台簽證,無法即時趕回台奔喪,令兒孫們感到遺憾,但「遠離殺戮台灣」卻是老媽、老祖母的期待。

太古巢老家最後只剩張詹金枝(一八九二—一九八二)、張玉蟬這對母女、婆媳,張詹金枝晚年臥床八年,臨終前她感謝張玉蟬對張家的犧牲,對她的照顧,並說她十分滿足,「上帝會祝福妳」;而張玉蟬能忍受孤寂、辛苦,亦有份對養父張七郎栽培、呵護的感恩之情,直到一九九○年十二月,她在懷恩堂才勇敢說出她隱藏四十餘年的心聲。

張依仁為躲避國民黨,一生顛沛流離,一九六一年前往巴西行醫,一九八五年曾回到台灣,後又再前往巴西、葡萄牙,直到二○○四年才隨女兒回台中定居,他於二○一一年二月去世,他生前受訪曾說:「一輩子不會原諒國民黨。」

張七郎父子慘案,馬英九總統曾代表政府親自到墓前獻花道歉,並在台北舉辦「張七郎父子受難紀事暨文物展」。

張七郎父子命案,張家遺族靠著信仰、堅毅,走過了近七十年,有關單位雖公布了部分案情原由,但至今並沒有真正揪出命案的元凶,家族也未真正走出傷痛,仍有待政府查出真相,還遺族們一個公道。

(本文內容主要參考:台北市文化局、台北二二八紀念館編《張七郎父子受難紀事暨文物展》專輯。張炎憲撰《走出陰暗的幽谷—張七郎家族的動人故事》。何來美主編《客家身影》,田俊雄、洪肇君撰 〈二二八遺族 究真相泯恩仇〉。)

注釋:
1. 張采香(一八七○—一九四九),新竹湖口人,張仁壽長子,漢學、書畫家,曾受聘擔任牛津學堂漢文老師,晚年遷居花蓮,平時出門騎驢及一條狗跟隨,加上自己兩足,有「十足先生」稱號。
2. 朱真一撰,〈張七郎、張仁壽前輩與馬偕牧師〉,《台北市醫師公會會刊》二○一五年第五十九卷第二期,頁七五—七六。
3. 二○一一年二月二十八日《自由時報》曾韋禎報導。
4. 張文成是福建龍岩人,花蓮縣第一任官派縣長,任期從一九四六年一月十一日至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六日。
5. 二○○九年二月二十七日《自由時報》記者林嘉琪、楊宜中報導。

(本文書摘內容出自《台灣客家政治風雲錄》,由野人出版社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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