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我們又要在集體的恐懼中,瘋狂地放任自己失去什麼?

網路讓新聞業迎來新、舊模式的市場競爭。訊息刊登與傳播成本在網路社群媒體上趨近於零,大量現場第一手報導訊息不再掌控於傳統新聞業手中,新聞業主導事件詮釋權的優勢不再。自此,新聞業,以及與新聞業緊密生態交錯的政治行業,開始崩解與重組。

川普在 2016 大選中獲勝,菁英社會措手不及的慌亂感,就是這個崩解與重組過程的歷史現象之一。美國東、西岸的中產知識分子菁英階級,和中西部內陸廣大白人貧困階級,互控對方操弄假新聞製造紛亂。親川普陣營控訴傳統菁英媒體以斷章取義的偏見,惡意醜化總統政策;反川普陣營則緊盯網路社群媒體,指控網路公司放任敵國介入國內選舉。

恐懼使人瘋狂。

於是,管制網路、嚴懲假新聞、要求社群媒體平台審查用戶言論,變成解決「假新聞」問題的膝反射式答案。最令人驚悚的是,贊成如此箝制言論自由措施的人中,不乏自由派路線出身的政治家、媒體工作者或學者。這個現象,不只西方,台灣也一樣。

是假新聞的受害者,還是政治操弄?

如果,新聞業沒有第四權的公共利益特性,假新聞的虛實陰影,不會這麼輕易成為野心家眼中釀聚社會集體恐懼的最佳火源。

野心家巧妙的把中性的訊息和帶有偏好的價值判斷,混為一談,全都稱為假新聞。

於是,印度工程師因為在 Whatsapp 私群上被誤指為綁架犯而活活被打死,是假新聞惹禍。一個敘利亞難民在臉書貼文中被誤指為伊斯蘭恐怖份子而遭受生命威脅,是假新聞惹禍。政客跟著對號入座,把政敵的政策批評與反對者在網路上的攻擊,全部歸類為「假新聞惹禍」。

只要站到「假新聞」這個受害者的位置上,原本就應該接受政治立場與政策檢驗的政治人物與政黨、政府,全都變得楚楚可憐,全都有足夠的正當性,要求網路平台幫他們「下架」那些攻擊性的言論、那些對他們政治立場的質疑,不然他們可能就成為那個被毆打致死的工程師、那個莫名遭受生命威脅的難民。

在這波集體瘋狂中,若你還殘存一絲理性,請試著問以下這個問題:什麼樣的政黨、政府與政治人物,可以不接受政治立場與政策內容檢驗、可以拒絕面對社會大眾對其治理能力的質疑?為了迴避與拒絕,他們可以立法禁止人們的檢驗與質疑?

不正是隔鄰,由中國共產黨所領政的中華人民共和國。

民選總統 公開說 ,假新聞與謠言「把選情搞得烏煙瘴氣,讓認真的團隊受到影響。」代表執政黨的國會議員連「假新聞」定義都還說不清楚,就輕易連署「協助散佈假新聞要坐牢三天」的 立法提案 。請看看 1964 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對紐約時報毀謗官員案做出的 判決 :「為了保障新聞自由,政府官員不得單純因新聞報導中的內容有失實的部分而提出誹謗起訴。」

言論自由與新聞自由,對維繫民主與人權有多重要,美國聯邦大法官在當時已經做出清楚的「言論新聞真實惡意法則」判斷。然而 55 年後,民主社會卻落入野心家營造的集體恐懼陷阱中,也想要 立法監管 網路、監管新聞內容。台灣政府部門數位治理跟不上世界潮流,在言論箝制的網路監管上卻如此急切。

誰將在監管網路與新聞的世界中得益?

我們要台灣社會為政治工作者、政黨跟不上時代,疏於了解與嫻熟網路溝通工具,而付出犧牲言論自由的代價?

誰在操弄我們的恐懼?

湯姆克蘭西的政治寓言小說《恐懼的總和》,伊斯蘭極端主義份子在費城引爆核彈後,美、蘇之間一觸即發核熱戰。

恐懼使人瘋狂。人們對於核戰的恐懼,原本是文明社會嚇阻核子武器擴散的最佳公器,但運用偏見和假消息操控成群體與恐懼與瘋狂後,就成了野心家遂行特定政治目的的最佳工具。

《恐懼的總和》在 1991 年出版,美、蘇冷戰剛結束,世界秩序進入新一輪崩解與重組。克蘭西透過小說,試圖提醒人們,操弄恐懼的悲劇性後果,而在政治場域裡,這樣的操弄又多麼常見。

不幸的是,現實裡我們沒有小說裡集機智與幸運於一身的救世英雄力挽狂瀾,寓言成了預言。

小說問世 10 年後,恐怖份子劫持民航機撞毀紐約世貿中心。誰是 911 恐攻主使者?

在 Facebook、Twitter 還沒有問世的當時,各種未經查證的消息滿天飛,新聞業本身也在社會集體恐懼中陷入瘋狂,允許美、英聯軍在缺乏足夠證據下發動對伊拉克戰爭,鼓勵國會通過充滿種族歧視標準的反恐措施,這些瘋狂,造就今天的伊斯蘭國恐怖統治、造就敘利亞內戰生靈塗炭、促發難民潮衝擊歐盟的難解問題。

誰在 911 攻擊中得益?石油商、華府政客、中東政客、各宗教派系… 答案會隨著歷史演進不斷改變。誰又在 911 攻擊中受害?蝴蝶效應般不斷增生的各種生離死別,這個答案卻是不變的。

這次,我們將為恐懼的瘋狂而失去什麼?

恐懼使人瘋狂。對核武的恐懼、對恐怖攻擊的恐懼,如今政治野心家操弄的是,人們對假新聞、對網路的恐懼。如果他們成功了,我們又將在集體的仇恨、恐懼與對立中,瘋狂地放任自己失去什麼?

(本文開放合作夥伴轉載,圖片來源: Pixabay CC0 Licen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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